• 【翻译】《荆棘教堂》(《DreamBlade》背景小说)第1章

    2008-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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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著: Robin D. Laws


    Chapter One: I'll See You in Your Dreams


    最初肯德拉·韦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梦中诸多细节迟滞地堆积在一起,那架势似乎是想要持续到世界末日,但是有那么一瞬间,贴近她周遭的那部分开始变得清晰而真实起来:她正和她的妹妹,艾米丽,坐在一家咖啡馆里聊天。一杯充满泡沫的拿铁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散发着咖啡和蒸汽牛奶的混合香味。冰冷的白银餐盘中间放着她的餐叉,她注意到叉子尖上还沾着木莓油醋汁的污点。这一切看上去很有美感,却又有些异样,似乎像是有目的地想要传递给她某种秘密信息。虽然肯德拉观察到了这奇妙的现象,但她并没有察觉到事情的本质。

    她和艾米丽如往常一样谈论着关于工作的事。她们是如此地热衷于自己的工作,以至于外人完全无法理解她们的热情。只有当她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她们才能真正投入到讨论中,因为这时没有人会嘲笑她们是大嗓门的优等生。肯德拉可以从这样的谈话中享受到完全放松的愉悦感,仿佛身体中承载着快乐的气泡逐渐在喉头聚集,再经由她漂亮的嘴唇迸发出来。可惜她和艾米[注1]上一次这样全心地讨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这就是她们的命中所注定的:每当她们想要交流一下有关她们职业生涯中遇到的困扰时,那些困扰本身就会跳出来成为这交流的绊脚石。

    艾米丽的眼睛里有一丝亮亮的东西,就像是女猎手发现猎物时候的眼神。只有当艾米丽心里构思好了一个足以获奖的报导时,她的眼里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采。「这次将会有一个巨大的特写,」艾米丽一边说一边用手势加强语气。她的手指修长而又苍白。和上一次肯德拉见到她的时候相比,她的头发剪短了很多,额前梳起了刘海,而脖子后面则留了一个俏皮的锥形小尖儿。很可爱的造型。

    「是一个封面报导吗?」肯德拉问。

    艾米丽笑了。「你真的看过杂志吗?封面上都是些电影明星啊。不过这次会有我一篇文章的标题,30号的大字体,带副线的,就在紧挨着娜奥米·沃茨右脸的位置。当然那也可能是帕丽斯·希尔顿或者杰米·麦克莱肯[注2]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感谢上帝,那些电影明星简直就是这疯狂世界中唯一理智的避难所。」肯德拉说完后,下意识地四处搜寻着播放滚动新闻的电视机。生活在这个时代,你必须时时关注那些新闻,哪怕把头转开半个小时,你就会错过最新的灾难报导。一旦你对那些悲惨的细节了解得不够多,那么不可救药和冷漠无情的帽子就会随之扣在你的头上。「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你打算采访那家伙了吗?」

    艾米丽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拌着咖啡,勺柄反射着微光,不时碰在杯壁上发出叮叮地清脆响声。「是啊,我是这样打算的,不然我可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了。」

    本来有些嘈杂的咖啡馆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肯德拉意识到屋子里并没有像通常的咖啡馆那样放着背景音乐,这一点很古怪。而且,只要仔细推敲一下就会发现,整个店面房间的结构也很不同寻常。越过艾米丽的肩膀,肯德拉能看到咖啡馆的前面部分,它是向外突出到街道里面的,就像是硬生生地在人行道上圈了一个院子出来。所以,外面的行人们就不得不从马路上绕着走。交通被搞得一团糟。肯德拉确信外面那些的汽车喇叭正发出类似愤怒的大雁的鸣叫,虽然她的耳朵并没有真的听见那声音,但她就是知道。

    「那你呢,最近怎么样?」艾米丽问。

    「我不得不把事务性工作的先放一放,自2008年以来,误捕率上升了差不多百分之四十。这使得我在制度改革委员会的责任变得更加重要了。必须得先解决宏观问题,否则那小家伙的头就得被砍掉,」她突然语塞。时间似乎凝结了。她并不记得之前桌子上还放着盐瓶和胡椒瓶。那些瓶子是陶制的,外形被做成了狼人的样子。它们庄重地凝视着前方,好像随时在警惕着远方山脊上危险的幻象。

    「你说什么?」艾米丽说。

    「你的眼镜。」肯德拉说。

    「它怎么了?」

    「它很奇怪……」

    「是吗,你喜欢它吗?」

    肯德拉的确喜欢它。那镜框是经典的猫眼式加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变体。螺旋形的边框从横梁延伸出来,泛着凫蓝色的金属光泽。但是重点并不在这里。「不,我的意思是,它不是你一分钟前戴的那副了。」肯德拉努力集中注意力,尝试捕获脑海中正在溜走的细节。「一分钟之前,你戴着的是你的旧眼镜。很旧,就是你高中时戴过的那副大得夸张的树脂眼镜。」

    艾米丽感到好笑。「你疯啦,我怎么会戴那副眼镜呢?」

    肯德拉又向桌面看了一眼。狼人们已经不见了。脏兮兮的早餐盘零乱地堆在印花桌布上,上面还沾着汤汁和食物残渣,然而她们并没有吃过——事实上她们根本就没有点过那些食物。

    「我知道了!艾米丽,我们是在梦里!」她经常会做这样的梦,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经历已经不像她小时候出现得那么频繁。明晰梦境,她们这样称呼它。有时她可以凭意志改变梦中的环境,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能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仅此而已。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艾米丽摆出了她那记者特有的姿态,言语中流露出质问的味道。但肯德拉并没有介意,这令她想起那些初出茅庐却又自鸣得意的检察官,每周至少有五天,她都在和那些人打交道。「就算你是对的,」艾米丽继续说,「我们之中也只可能有一个人在做梦。要么是你梦到了我,要么是我梦到了你。」

    墙纸上本来画着飞翔中的野鸭图案,一直到它们动起来之前,肯德拉都没有留意过它们。现在它们突然开始呷呷地叫着,一边用力地扑腾着翅膀,然后排成一个V字的队形,从门口飞了出去。这个突发事件在咖啡馆的顾客中引发了一场小骚乱。

    「不,我猜你现在正在爱达荷州或者……」

    「加利福尼亚,」艾米丽纠正道。

    「好的,加利福尼亚,而我在纽约,我们是在梦中遇见了彼此,这就像我们小时候经常经历的那样。」

    艾米丽拿出一个微型录音机塞进自己的脑袋。「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虽然你声称如此,但我完全不记得。」

    肯德拉微微笑了一下。「你刚才的话就是我们法律专业里所说的开场陈述了。要知道,没有发生过和不记得了这两件事可是相差很远的呢,至少有一英里那么远。」

    真正跑了一英里那么远的东西是咖啡馆的柜台,它就像长了腿,突然一下子移动到了别处,其他的顾客们也都跑了个干净。地板随即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一个装盐的调料瓶——不是狼人,是那种最普通的带锡盖子的玻璃瓶——晃着晃着掉下去摔碎了,地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长满苔藓的岩石。

    艾米丽紧张地抓住肯德拉的手腕:「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

    「我会保护你的。」肯德拉打开手包胡乱翻找……找什么?武器吗?她的包里面不可能有比指甲钳更致命的物品。但是如果这是一个梦,也许她可以靠意志来凭空创造出点什么来。

    她们先是听见墙后传来尖利的吼声,紧接着,墙壁被一股力量从外面凿开了。爆出的碎渣像冰雹一样四处飞散,伴随着巨大的噪音,同时砸垮了不少桌椅。

    一只矮胖敦实的怪物身影,尖声嘶叫着,脚步蹒跚地从它刚刚打烂的墙洞穿了过来。它蹲伏在那里,用三只炽亮的橙色眼睛打量着房间内部。被它的眼睛照亮的是一张蛋形的脸,上面满是褶皱。它大张着嘴,粘稠的口水从两排钢针一样的牙齿中间滴落下来。光滑而坚硬的黄色的皮肤覆盖着厚实的肌肉。它伸出粗大的手指抓起了一块墙壁的碎块,然后捏了个粉碎。它像一只巨大的四足动物那样大步大步地慢慢从墙洞里跑了出来,这个角度使得肯德拉更清楚地看到它背上长着的奇怪肢体。四只像蛇一样的触手纠缠在一起,它们长着鸟喙状的尖头,顶上还围绕着三根三角形的骨刺。

     

    「快告诉我这是在做梦,」艾米丽小声说道,带着哭腔。

    「你是在做梦,」肯德拉强作镇静。

    她们仍坐在椅子上,天真地期望那怪物别再继续盯着她们。地板现在长大了许多,只留下她们两个坐在中间。没有任何人从安全门逃跑,因为其他人早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个长着一张食人魔脸的怪物把目光移向艾米丽,从喉咙底部挤出一个带着湿气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在说「你」。

    肯德拉抓起了一把粗柄餐刀,用颤抖的手指紧紧握着。这姿势一定很可笑,但是她已经无暇顾及。

    怪物咧开嘴,这个形似微笑的表情使它的脸变得更加狰狞。这次它的发音清楚多了。「艾米丽·韦尔,」它说。

    这只是个梦,肯德拉告诉自己,我随时可以醒来。她尝试闭上双眼,但是眼皮却拒绝接受命令。她只有在心里不断默念:这是个噩梦,这是个噩梦,这是个噩梦。

    艾米丽无助地望着她的姐姐,脸上清楚地写着:不要丢下我。

    怪物逼近了。

    肯德拉拍打着自己早已不听使唤的双腿,祈求它们快点动起来。她在椅子上猛烈扭动着,终于连着椅子一起向后倾到。肯德拉本能地用手支撑了一下,在手掌碰到地面的瞬间,一股剧痛沿着手臂传来。她没时间喊痛,立即跳起身,抄起了那把椅子,不顾身上粘满了泥土和青苔。

    怪物冲向艾米丽,可她仍坐在那里发呆。肯德拉抡起椅子抽在怪物的背上,椅子裂成碎片,同时怪物背上的四条蛇开始嘶叫着攻击她。怪物把野兽般的脸孔转向肯德拉,鼻孔里喷出粗气,反手一拍,把她击得撞进了吧台。原本摆在柜台上的糖浆和果汁瓶如雨点般落下。大概是柜台撞到了她的牙槽骨,那一瞬间她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是本能地弓起肩背保护着自己。

    艾米丽恐惧地哭喊着,任凭怪物用粗壮的手臂把她抱起。她大声叫着肯德拉的名字,但是没有用。那怪物抱着艾米丽,从窗户跳了出去。窗户被它这一下撞得粉碎。肯德拉挣扎着想跟出去,但是她的双脚却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地上,一步也不能动……

    最后肯德拉发现自己正躺在床边冰冷的地板上和卷成了一团的被褥扭打。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正准备给怪物来一记重拳。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把她的意识拉回到现实世界。这里是她在纽约的公寓。闹钟上蓝色的数字正显示着4:35。

    她倒回床上,用手拢了拢已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好家伙,真是个逼真的梦。她似乎还能感觉到残存的咖啡香味,和岩石上苔藓的光滑触感。

    她很快找到了拖鞋,轻步穿过走廊,走进浴室,在亮光下仔细端详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肯德拉用同样的眼神盯着她。她脸色苍白,好像刚生过一场大病,或是刚从一场灾难中生还。

    她回卧室的时候,经过了她放钥匙和手机的小边桌。她发誓自己绝不会拿起手机。不能只因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就去打扰艾米丽,尤其是这样一个怪诞得近乎真实的梦。往常她醒来后几分钟内就会忘记梦的内容,但是这个梦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她轻轻地揉搓着手掌,好像它们真的在摔到的时候受了伤。

    可是肯德拉还是在桌子边停下了。她开始计算着时间:如果艾米丽真的如她梦里所说,是在加利福尼亚的话,那她所在的时间应该是凌晨1:35。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打电话给她,就为了述说一个奇怪的梦。如果她妹妹仍然在纽约市的话——这个可能性应该更大一些,那么打电话给她绝对是更加愚蠢的表现。肯德拉拿起话筒,从电话机的联系人中翻找,直到艾米丽的号码被高亮显示了出来。

    「我这是在做什么傻事儿啊?」她对自己说。开口说话这个动作使她从刚才的迷乱中解脱了出来。她刚打算挂掉电话,却发现有一条新的语音留言。她耸了耸肩,按下了播放键。

    是妈妈的声音。

    「肯德拉?亲爱的,你在吗?你接一下电话好吗?我真的不喜欢你的这个破语音信箱系统。肯德拉,给我回个电话吧,就是湖边房子的那个号码。这次你一定会说我又是像以前一样胡乱担心了。可是,肯德拉……肯德拉,我联系不到你的妹妹了。艾米丽失踪了。」

     

    [注1]:艾米是艾米丽的昵称。
    [注2]:杰米是杰姆斯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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